在祖国大西北的边疆重镇乌鲁木齐市,也有一座阅微草堂。那是坐落在乌市人民公园里的一排仿古建筑,坐西朝东,面宽十间,中门上方悬一帧匾额,上面赫然刻着四个篆书大字:阅微草堂。
乌鲁木齐何来阅微草堂?它与纪晓岚有什么关系?笔者曾对此做了一番追索。
人 民 公 园
2000年秋,为了追寻纪晓岚西戍的踪迹,我独自去了乌鲁木齐。在沙依巴克区史志办,健谈的刘怡辰主任热情地向我介绍情况,令我眼前一亮的是,他说:“在西公园里鉴湖旁边有一座阅微草堂”。 西公园是乌鲁木齐人民公园的俗称。我掏五元钱买张门票走了进去。公园里的景致与内地众多的城市公园大致相似,芳草绿树红花,亭台楼阁廊桥。花圃边是欢蹦旺跳的孩童,林荫下有窃窃私语的情侣。所不同的是,一群一伙聚集欢唱的人们,每一伙人唱着各自的腔调:京剧、豫剧、秦腔,还有新疆民歌。显示出这里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都市。
我走近每一座亭台楼阁、碑塔桥廊仔细辨认,没有找到阅微草堂的蛛丝马迹。来到公园北头,有一泓荡漾的碧水,看来那就是鉴湖了。湖中心有座二层阁楼,一座栏杆小桥通向里边。阁楼上醒目的匾额分明写着:湖心亭。我坐在鉴湖西南的石凳上小憩,顺手画了一幅速写。后来才知道,那地方距阅微草堂只有一步之遥,但却与其失之交臂。
乌 鲁 木 齐
新疆之旅,行色匆匆,留下些许遗憾。值得欣慰的是,我结识了几位朋友,带回一囊好书。
那位刘怡辰先生为了帮我解惑释疑,查典籍、访旧踪,为我整理寄来四五千字的资料。参阅这些书籍和资料,再读纪晓岚的诗文,古人的行踪清晰起来。那个阅微草堂自然与纪晓岚发配新疆有着直接的关系。
乾隆三十三年(1768),45岁的纪晓岚正春风得意,刚被任命为都匀知府未及赴任即加四品官衔,留任翰林院左庶子。正是乐极生悲,一场大祸骤然来临。一桩两淮盐务贪污案将他牵涉进去。他因给当事人亲家卢见曾透信而被查处,“著发往乌鲁木齐效力赎罪”。
提起乌鲁木齐,谁都知道那是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首府、我国西北一个繁华的大都市。可要问起那几个字含义,就不一定都明白了。
“夫乌鲁木齐,初西蕃一小部耳”,“乌鲁木齐,译言好围场也”,纪晓岚做如是说。当地人吐乌鲁木齐这几个字,可不象播音员那样发四个脆生生的音节,而是用滚舌音一涌而出。小品演员买红妹说得最准,陈佩斯在《卖羊肉串》里学得也挺像。新疆学者对这几个字有好几种解释,最通行的说法认为它是蒙语,寓意“优美的牧场”。此说与纪晓岚所记相近。有的学者如徐百成先生则认为它源自突厥语,含有“绿绿的一片地方”和“经过的地方”两重意义。总而言之,乌鲁木齐是一个地域称谓。
因为古代牧民“不建城郭,居无定处,惟顺天时,逐趁水草,牧牛马以度岁月”(《西域番国志》)故“乌鲁木齐向无城”。
早在西汉时期,朝廷开始经略西域。神爵三年(前59)乌鲁木齐地区纳入中国版图。唐朝贞观年间,在乌鲁木齐附近建西海县、轮台县、金满县等县城。但那时乌鲁木齐仍无城。到了明朝,在那里筑了一座无名小土城。清朝平定准噶尔叛乱时,又把那座土城烧毁了。乾隆二十年(1755)三月,5000名清军自巴里坤开进乌鲁木齐,驻扎在原明故城旧址。乾隆二十三年(1758)修筑了仅有周长1.5里的城堡,称旧城。乾隆二十八年(1763)又修筑起一座周长4.5里的新城,朝廷“赐以嘉名曰迪化”。
乾隆三十三年八月,纪晓岚带上几个家奴,赶着一辆马车,顶着萧瑟的秋风踏上了漫长的西谪之路。清代谪戍,原先多是向东北方向,以宁古塔为最多。西域平定,才有了西北之戍。纪晓岚一路“北风凄以厉”,“飘落霜雪降”,历尽千辛万苦,走了半年时间,于第二年二月到达乌鲁木齐。
此时距离朝廷平定西域才十余年。十年的和平安定已使迪化成了“山围芳草翠烟平,迢遰新城接旧城”的“耕凿弦诵之乡,歌舞游冶之地”。更值得庆幸的是,纪晓岚受到当时乌鲁木齐办事大臣温福的照应,叫他做了个印房章京,相当于现在的文书、书记、机要秘书之类。纪晓岚在那里“鞅掌簿书”,整天“草奏草檄”倒也忙得不亦乐乎。碰巧的是,还有一个名叫乌鲁木齐的人和他在一起工作,常常给他讲些发生在西域的故事,使纪晓岚的谪戍生活减少了几分寂寞。
秀 野 亭
从繁华的京都到了荒蛮的边疆,从尊贵的内廷词臣变成一个远戌的遣犯,纪晓岚心中总不是滋味。还好,他找到了一处可以排遣散心的场所——秀野亭。
余至乌鲁木齐,城西有深林,老木参云,弥亘数十里。前将军伍弥泰建一亭于中,题曰“秀野亭”。(《滦阳消夏录》卷一)
这个秀野亭,建在迪化城西一片风景秀丽的深林之中。乌鲁木齐人把地势低洼、树木茂密的地方称“树窝子”。至今达坂城镇还有个树窝子村。约在乾隆二十九至三十年之间(1764—1765),当时的乌鲁木齐办事大臣伍弥泰和迪化同知坤某在那片树窝子里修建了这座秀野亭。秀野亭成了当时仅有的一处游览胜地。
纪晓岚有时随朗中德亨在深林中散步,在秀野亭纳凉;也曾陪办事大臣温福在秀野亭宴请僚佐。他有诗记载秀野亭的景致:
秀野亭西绿树窝,杖藜携酒晚春多。
谯楼鼓动栖鸦睡,尚有游人踏月歌。
(《乌鲁木齐杂诗》)
在纪晓岚到达乌鲁木齐的前一年,秀野亭所在的那一处深林中处斩了一批“逆党”。那个叫乌鲁木齐的人向纪晓岚介绍了事情的始末。
那年八月十五,月色明亮,驻守在昌吉的屯官一时高兴,在山坡上设宴犒赏流放的遣犯们。席间男女杂坐,喝到脸红耳热之际,屯官逼迫流人的妇人们唱歌,想是出言不检点,一下子激起了哗变。遣犯们杀死屯官,抢劫了军库,占据了昌吉城。
第二天乌鲁木齐得到报告,城中只剩一百四十名官兵,其余的都在外地屯戍。温福就率领这百十人前往昌吉平乱。行至红山口,守备刘德抓住温福的马笼头说,昌吉在九十里外,我们人又少,远途驰奔,想难取胜,不如在这红山口据险等候。贼人得手必定会乘势来攻,那时我们反攻为守,定能获胜。温福听从了他的意见,果然叛乱者千余人鼓噪而至。
这时有个叫赫尔喜的昌吉通判,他头天来乌鲁木齐公干,得知昌吉发生叛乱愤不欲生。在阵前他骑上骆驼直入叛军中间,力图劝导他们投降。众流人说,你是好官,这事与你无关,事已至此,我们只得干下去。结果他与叛军格斗被杀身亡。
叛军涌向红山口,刘德指挥官军据险伏击,用火枪将叛军杀死大半,其余的做了俘虏。后来官兵把那些被俘者押到城西树林中全部处死。
这样一来,一处供人游览的好去处就大煞风景了:
后林中有黑气数团,往来倏忽,夜行者遇之辄迷。余谓此凶悖之魄,聚为妖厉,犹蛇虺虽死,余毒尚染于草木,不足怪也。凡阴邪之气,遇阳刚之气则消。遣数军士于月夜伏铳击之,应手而散。
(《滦阳消夏录》卷三)
纪晓岚叫人用火枪驱除邪气,无非是让人们从心理上消除恐惧,排解晦气,以便给人们也是给自己留一方可供游玩散心的清静之处。
两年后纪晓岚被赦赐环。他回到京师,重睹恩师董邦达十几年前为他画的一张《秋林觅句图》,感叹自身的遭际,又一次想起了秀野亭:
霜叶微黄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
谁知早作西行谶,老木寒云秀野亭。
(《三十六亭诗》)
鉴 湖 亭
新疆戍所一开,不断有文人墨客被谪西域。嘉庆二十一年(1816),江西余干知县史善长被谪乌鲁木齐。史善长,浙江山阴人,倜傥有异才。却不善于科场竞争,连童试也没过关,于是捐了个县官。在任年余,以慈惠为怀,民爱戴之。只可惜有慈善心肠,无铁的手腕,因捕“妖贼”不得而遭遣。此人身处逆境,不改文人习气,到处作文吟诗。他着意寻觅当年秀野亭的踪迹,由于事过四五十年,秀野亭已经废圯,但他找到了它的原址:
过红山嘴树窝子,万木槎桠,隐蔽天日。下车通往汉城必往,潺潺溪水清澈沧浪,斜映残阳,流红漾绿,颇可观览。纪晓岚先生《消夏录》载秀野亭即其址,无存矣。
(《轮台杂记》)
当年迪化城筑成之后,划出东北角为满营骑兵和随军家属居住区,称“满城”,把汉族居住的区域称作“汉城”。在纪晓岚离开乌鲁木齐的第二年又于迪化城西北方筑了一座周长9.3里的巩宁城。史善长所说过红山嘴树窝子,下车通往汉城,是指从巩宁城向东南,走向迪化城,因那处树窝子在迪化城西,所以“通往汉城必往”。
清朝晚期,新疆接连发生战乱。同治四年(1865)阿古柏侵入新疆境内。阿古柏是中亚乌兹别克贵族,曾是浩罕王国的军事头目。阿古柏充当英、俄帝国主义的马前卒,乘乱侵入我国新疆。在南疆横行五年之后,于同治九年(1870)进犯乌鲁木齐。乌鲁木齐各族人民奋起抵抗。长期的战争浩劫,使迪化、巩宁成了颓壁残垣。天山南北各个城镇大多变成一片瓦砾。“榛莽丛杂,不便行走,不复有城镇面貌”。(《新疆简史》)
光绪元年(1875)左宗棠率大军挺进新疆,第二年刘锦荣率领的百营清军占领乌鲁木齐北面的古牧地。清军登上六道湾山梁,架上火炮向迪化城只轰了一炮,阿古柏匪帮即抱头鼠窜,成就了“一炮成功”的一段佳话。
清军收复乌鲁木齐,进迪化城一看,城市“大半倾坏,城内一片瓦砾。从前死尸骨骸随处掩瘗,累累无隙。满目荒凉,于兹为甚。”(《光绪朝东华录》)“满汉两城,只余汉民及残回数十人”。(《陕甘新方略》)地方档案几乎荡然无存。乌鲁木齐的历史记载发生断档。这样一来,纪晓岚的《乌鲁木齐杂诗》和《阅微草堂笔记》里有关新疆的记载,就成了后人了解乌鲁木齐乾隆年间那段历史的权威史料。迪化人心生怀念,文人们开始考虑恢复秀野亭以缅怀那位当年的迁客。
由于秀野亭原址地势低洼,后来乌鲁木齐河水在那里潴积成一片湖沼,人们叫它“关湖”。光绪十年(1884)新疆建省,迪化定为省会。首任巡抚刘锦棠整理城区。他把关湖挖深疏浚,整修成方形,取朱熹诗句“半亩方塘一鉴开”之意,称做“鉴湖”。光绪二十四年(1898),户部左侍郎张荫桓因参与维新变法而被遣乌鲁木齐。他在鉴湖中修建了两层楼阁,取名“鉴湖亭”。于是,秀野亭的旧址处,又出了一座鉴湖亭。二者一脉相承的关系从当时的亭联上明显地反映了出来:
伍弥泰将军筑楼,楼影俯窥湖底月;
纪晓岚学士觅句,句音遥引塞边风。
亭名秀野,应有挺秀客至;
水号鉴湖,何妨借鉴人来。
阅微草堂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新疆发生反清起义。新疆最后一任巡抚袁大化见大势已去,卸职东归。民国大总统袁世凯任命原镇迪尹杨增新为新疆省长兼都督。杨增新在新疆一方面与当时的北洋军阀中央虚与委蛇,不大与闻内地政事,实行闭关自守;一方面附庸风雅,以文人自诩,极力巩固个人的统治地位,实行愚民政策。1918年,杨增新着手营造鉴湖,扩建公园。期间,迪化的一些官员和商人敛钱在鉴湖边上建了一座杨增新生祠,名“杨公祠”。同时修建了一座阅微草堂与之相烘托。
这样一来,鉴湖亭的旁边又有了一座阅微草堂。不管建造者的用意如何,反正人们一见到它,自然就会联想到纪晓岚对乌鲁木齐历史文化的贡献。那里成了乌鲁木齐人凭吊、追怀纪晓岚的一处胜地。
阅微草堂占地约200平方米,四面出檐,方形立柱环绕其周,东西南北皆有门可以出入。屋顶为鱼背形,以芨芨草铺盖,可谓真正的“草堂”。到了盛世才统治新疆的时期,阅微草堂受到冷落,破败不堪,成了阅“危”草堂。
1944年吴忠信出任新疆主席。迪化市政委员会对阅微草堂作了一番修整。1947年一场大火将阅微草堂屋顶烧毁,1948年重修时改为圆拱形草泥顶。
1949年新疆和平解放。1953年中央人民政府批准改迪化为乌鲁木齐,乌鲁木齐才成为城市名称。公园改称人民公园。1955年董必武到乌鲁木齐祝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游览公园时提及阅微草堂,于是又进行了一番修整。1984年为迎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5周年,乌鲁木齐市政府对人民公园进行全面修整,阅微草堂换上锃亮的琉璃瓦顶,鉴湖亭也翻修一新,改名湖心亭。1998年,因阅微草堂屋顶跨蹋,拆除后于原址40米处重新修建。
由于新建的阅微草堂没有匾额,以致2000年我在人民公园寻觅时与它擦身而过。当时我曾着意寻找过秀野亭,只是没有问到。我曾站在城西红庙山上向郊外眺望,看到的是成排的高树,辽阔的原野,起伏的山脊。我想,时过二百年,秀野亭肯定飘渺无踪了。万没想到,那个繁花似锦、游人如织的人民公园,竟会是当年纪学士散步其间老木参云的城西深林。那个树掩水抱格棂透剔的湖心亭,就是秀野亭的衍生物。二百年只是历史的一瞬,乌鲁木齐却面貌全新。当年的旧迹早已荡然无存,城西深林变成市中心公园。
2001年春天,有位叫马文利的同乡要去乌鲁木齐经商。行前我特意嘱托他去人民公园寻找阅微草堂。也是天赐良机,正赶上镇江市的书法篆刻家汤真洪先生在阅微草堂里办画展。提起纪晓岚,他们有了共同的话题,一个商人和一个文人在一个古人的引领下握手言欢,结为朋友。马文利拍来了照片,汤真洪先生提供了一些情况。
新建的阅微草堂2001年春天才由汤真洪先生刻制了匾额和抱柱楹联。匾额篆字为西泠印社刘江先生所书。楹联用纪晓岚联语“过如秋草芟难尽,学似春冰积不高”,由新疆书法家闵荫楠先生书写。
至此,乌鲁木齐阅微草堂已打扮齐整,以崭新的面貌展现给世人,成为一处人文景观。它将随着社会的进步和城市的繁荣愈加光彩夺目。我用新疆当代诗人王子钝先生的一首诗来结束这篇文章:
一泓寒碧露华中,独占公园景不同。
绕树乌飞舟满月,扬波鱼跃岸生风。
晓岚觅句偏高雅,弥泰筑亭不计工。
谁在红山吹玉笛,惹人心绪到诗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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